讓生活變得更好,也能讓災害變得更小嗎?

從日常生活的改善,重新思考災害風險管理


當我們談到防災,通常會想到什麼?

準備防災包、加強建築耐震、興建防洪設施、規劃避難場所,或是學習災害發生時如何保護自己。

這些當然都很重要。

但是,有沒有可能,有些能夠降低災害風險的事情,其實我們每天都在做,只是從來沒有把它們當成防災?

例如,改善居住環境、維持身體健康、建立良好的社區關係,甚至讓人們擁有更穩定的生活。

這些看起來與災害沒有直接關係的事情,為什麼也可能影響災害造成的結果?

 

一、同樣一場災害,為什麼每個人的遭遇不同?

想像一個情境。

某個城市遭遇連續數日的極端高溫,白天氣溫超過 38°C,夜晚也沒有明顯降溫。

對一個身體健康、住在通風良好住宅、家中有冷氣的人來說,這可能只是幾天不舒服的日子。

但對另一個獨居長者而言,情況可能完全不同。

他的住宅位於頂樓,隔熱不佳,室內溫度居高不下。因為擔心電費,他不敢長時間使用冷氣;又因為行動不便,很少出門,也沒有人定期關心他的狀況。

同樣的高溫,對前者可能只是生活上的不便,對後者卻可能造成嚴重的健康威脅。

這個例子告訴我們一件事:

災害造成多大的傷害,不只取決於災害本身有多嚴重,也取決於遭遇災害的人,原本處於什麼樣的生活條件。

 

二、災害風險,有一部分早就存在於日常生活中

我們經常把災害想像成突然發生的事件。

颱風登陸、地震發生、河川潰堤,或是城市大規模停電。

然而,真正決定災害後果的許多條件,可能早在事件發生之前就已經存在。

例如:

  • 住宅是否安全,能否抵擋強風或地震?
  • 居民是否有足夠的經濟能力改善居住環境?
  • 慢性病患者是否能持續獲得必要的照護?
  • 社區中是否有人可以協助獨居或行動不便的居民?
  • 當公共服務中斷時,人們是否有其他替代選擇?

這些因素不會直接造成颱風、地震或熱浪,卻可能影響人們受到傷害的程度。

在災害風險管理中,我們使用「脆弱度」(Vulnerability)來描述人們或系統容易受到危害不利影響的特性。

脆弱度並不是災害發生後才出現的。

一個家庭的經濟狀況、一棟建築的品質、一個社區的互助關係,甚至整個城市的公共服務能力,都可能在平時就逐漸形成不同程度的脆弱度。

因此,當災害發生時,我們看到的傷害,往往不只是災害事件的結果,也反映了社會原本存在的問題。

 

三、改善生活,也是在降低災害風險

如果不良的生活條件可能增加脆弱度,那麼反過來說,改善生活條件,是否就能降低災害風險?

答案是:在許多情況下,確實可以。

以極端高溫為例。

我們可以透過發布高溫警報、設置避暑場所、提醒民眾補充水分等方式,降低熱傷害。

但如果進一步改善住宅隔熱、增加都市綠地、提供容易取得的公共避暑空間,並讓高風險族群獲得適當的健康照護,就可能從日常生活的層面,降低人們面對高溫時的脆弱度。

這些措施不一定是為了某一次熱浪而設計,卻能在熱浪來臨時發揮保護作用。

再以社區關係為例。

平時鄰里之間互相認識、關心獨居長者、建立基本的互助網絡,可能讓居民的日常生活更加安心。

而當颱風、停電或其他災害發生時,這些關係也可能成為重要的支持力量。

換句話說:

有些事情即使沒有災害,也值得去做;而當災害真的發生時,它們又能提供額外的保護。

這正是改善生活與降低災害風險之間的重要連結。

 

四、健康不只是需要被保護的東西,也是面對災害的能力

談到災害與健康,我們通常想到的是災害可能造成的傷亡、疾病,以及醫療服務中斷。

因此,我們努力保護人們的健康。

但如果換個角度思考,健康本身是否也能幫助人們面對災害?

一個健康狀態較好的人,在某些災害情境下,可能有較好的身體條件應對環境壓力。

一個平時就能穩定獲得醫療照護的慢性病患者,可能比疾病控制不佳、缺乏必要藥物的人,更有能力承受短期的生活中斷。

一個具有良好社會支持的家庭,在遭遇災害時,也可能更容易取得資訊、協助與資源。

這些例子說明,健康不只是身體有沒有生病。

世界衛生組織對健康的經典定義,包含身體、心理與社會福祉,而不只是沒有疾病。

從這個角度來看,健康與福祉不僅是災害管理希望保護的成果,也可能是人們面對災害的重要基礎。

不過,健康並不代表一個人就能抵抗所有災害。再健康的人,也可能在建築倒塌或嚴重洪水中受到傷害。

我們真正要強調的是:當人們具有較好的健康、生活條件與社會支持時,往往能減少某些災害造成的不利影響。

 

五、為什麼不能只靠防災設施與緊急應變?

既然改善生活可以降低災害風險,那麼我們還需要防洪工程、耐震建築與緊急應變計畫嗎?

當然需要。

改善生活條件與傳統防災措施,並不是互相取代的關係。

例如,良好的社區互助關係,無法取代建築物必要的耐震能力;健康的生活習慣,也無法取代洪水來臨時的及時撤離。

但反過來說,即使城市興建了完善的防洪設施,如果居民仍住在不安全的住宅、缺乏經濟資源,或無法獲得必要的照護,災害風險也不會因此完全消失。

我們可以把降低災害風險想成兩個互補的方向。

一個方向,是減少危害造成的直接衝擊,例如耐震設計、防洪工程、預警系統與緊急應變。

另一個方向,則是改善人們原本的生活條件,降低脆弱度,並增加面對困難時可以運用的能力與資源。

兩者結合,才有機會讓災害風險真正下降。

 

六、好的災害管理,應該讓人們平常就過得更好

我們習慣用災害發生時的表現,來衡量防災工作是否成功。

例如,颱風來襲時有多少人安全撤離?地震發生後有多少建築沒有倒塌?停電後有多快恢復供電?

這些都是重要的成果。

但我們也可以問另一個問題:

如果未來十年都沒有發生重大災害,我們今天投入的防災工作,是否仍然能為人們帶來價值?

如果一項措施只能在災害發生時發揮作用,它仍然可能十分必要。

但如果一項措施既能降低災害風險,又能改善人們平常的生活,那麼它的價值就不只存在於災害發生的那一天。

例如,改善住宅品質,不僅可能降低災害造成的傷害,也能讓居民住得更安全舒適。

增加都市綠地,不僅可能減輕高溫影響,也能提供日常休憩空間。

改善公共衛生與社區照護,不僅能增進健康,也可能讓人們在災害發生時具有更好的應對條件。

這些做法讓災害風險管理不再只是為了某個尚未發生的事件做準備,而是與我們每天的生活品質緊密相連。

當然,不是所有生活改善都必然降低災害風險。有些發展方式甚至可能產生新的風險。因此,我們仍然需要評估改善措施對不同人群、不同地區及長期環境所造成的影響。

但這不妨礙我們重新思考防災的目的。

防災不應該只是讓人們在災害發生時活下來,也應該思考如何讓人們在平常就生活得更好,並且在災害來臨時,擁有更充分的能力面對挑戰。

或許,真正好的災害風險管理,不只是在災害發生時看得見成果。

即使災害沒有發生,人們也能因為這些努力,而過著更健康、更安全、更有保障的生活。